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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三古”

(发布时间2011-3-24 13:36:38 页面刷新6159次)

隆昌人聪明,率先注册旅游“三古”:古宇湖、古牌坊、古云顶寨。且打出中国“石牌坊之乡”,硬是吸人眼球。
一、古宇湖
    这次有事于隆昌,看过一些人文景观;古宇湖,曾在我的记忆中有丝痕迹,不去也就罢了。
     古宇湖,在我的记忆中就一水库而已,是战天斗地的成果。我拜访它的时候,只见一湾清亮亮的水,有几只游船,像是二手货;大坝两边,是卖小吃的商贩。盐蛋、稀饭、馒头或包子,是当时的美食;瓜子、花生、炒胡豆,是当时的小吃;汽水、雪糕、饮料,就有点奢侈了。游人也有一些,但多“土”,没几人去坐游船,就在大坝上逡巡,偶尔望一眼清亮亮的水,看几只家禽凫于湖面追逐,发一声“好宽好长好深好清亮的水”的感慨。那时,我之于古宇湖并没什么深刻印象,就是个原生态:人朴质,水纯净,山自然。这种景致在川南地区并不少见,久居其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独特的美,更不要说有什么文化。
    但随着观念的改变,理念的先进,各地领导都在挖空心思发掘、利用本地资源,并千方百计地形成产业,创个品牌,以促进本地经济上台阶。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我原来的浅陋真不如井底之蛙。
古宇湖,既然沾个“古”字,就有文化,有文化,就有文章可作,有文章可作,就要把文章作得精彩、玄乎。这样,精彩、玄乎的文章就自然负载了深厚而玄奥的文化。于是乎,古宇湖就定位为“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巧妙融合,集休闲、娱乐、观光三者为一体”的风景旅游名胜。于是乎,按照这个定位,借它山之石,结合本地特色,经过几年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打造出“文化”,让这个曾经只是个水库的古宇湖旧貌换新颜。这是古宇湖没有想到的,也是古宇湖身边的子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人的智慧就是无穷无尽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句经典名言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句骇世口号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有古宇湖的变化为证。
古宇湖,曾经被水淹至脖颈的山坡摇身一变而成为“岛”,过去的“天灯山”、“凤凰山”、“光身坡”、“孔雀坡”之类,现在都改成了“登天岛”、“凤凰岛”、“光棍岛”、“孔雀岛”;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山坡,真是给所谓的文人骚客留下想象的空间,什么“相思岛”、“鸳鸯岛”、“一叶岛”、“露水岛”、“龙戏凤”、“鸟归巢”······这样的引人联想的称谓就依“古”而诞生。每个岛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当然就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或缠绵,或悱恻,或凄苦,或难忘,或凄美,或甜蜜。如“孔雀岛”的传说就应该是这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孔雀仙子飞翔到古宇村,看见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正在田间劳作,便化作村姑,手挽菜篮来到小伙子身边,含情脉脉地向小伙子打招呼,询问往县城走还有几里路程。说罢,花容失色,形容痛苦,像生病似的。小伙子忙扶她到自己家里,请郎中诊脉,整日里服侍汤药。当时,小伙子的母亲也卧病在床,他既要照顾两个病人,又要打理庄稼,但心里总是装满阳光。孔雀仙子觉得小伙子勤劳、善良、孝顺,便与他结为连理,过着男耕女织的美好生活。可是,好景不长。本村的财主见小伙子的妻子花容月貌,就生了色心,欲抢去做妾,于是把小伙子的母亲骗去关在地牢里,想逼小伙子就范。小伙子百谋不得其解,欲与财主拼命。美丽、善良的孔雀仙子见人间如此黑暗,便施法术,救出婆婆,火烧财主宅院,带着小伙子和婆婆就在这个山上一起飞向孔雀国,在那里过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从此,这个岛就叫“孔雀岛”。这个故事体现的是中国农耕文明的理想,你说有没有历史的深度?这个故事表现的是人神合一,也就是天地合一的思想,你说算不算宇宙和谐?这个故事偏偏在古宇村而不是在马家坝、杨柳湾、古月沟诞生,你说是不是无比神奇?总之,故事传承文化,文化负载思想,思想跟着文化的感觉走,信与不信,全在你对文化的认知程度。但大多数人对伪文化是分辨不清的,他们只能跟着感觉走,回去还可以阿Q一回。
   既然有岛,有传说,就应该有人文景观。人文景观虽说需要历史的沉淀才能形成,但是,人文景观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于是乎,隆昌人就结合现代社会休闲、娱乐、观光的特点给每个岛布置“人文景观”。如“登天岛”,就在岛上种植四季草木,落叶树与常青树交错,灌木与乔木相间;春有桃花李花迎春花,夏有石榴茉莉栀子花,秋有菊花金桂芙蓉花,冬有腊梅傲霜迎梅花;月季月月不寂寞。之后,从岸至山顶筑一石级台阶(最好是九九八十一级),直抵南天门。之后,在南天门后面造个仿古宫殿,做休闲、娱乐之所。之后,聘一二名厨烹饪各地佳肴,并招聘一大批少爷、小姐做服务生,尽量让客人乘兴而来,满意而去。其它的岛因名因形而打造。面向湖面宽阔的岛屿,就修造一二亭子,亭子周围布置花草,花草丛中修些曲径,曲径处建抄手回廊,让文人雅士找点“雅”的感觉:或闲品香茗,发幽古之思;或迎风而立,诵“气蒸云梦泽”之句;或漫步小径,悟“曲径通幽处”之趣;或凝视湖面,架个画板趁兴写生。面向林木深深的岛屿,就在上面建个“农家乐”,让吃腻了山珍海味的城市人到这里来尝个“三鲜”:河鲜、禽鲜、菜鲜。教清新的湖风洗去生活的烦恼,让山林的宁静平息浮躁的心灵。精神得到升华,心灵得到慰藉。面向幽静且水浅的岛屿,就设“姜太公钓鱼”处,备若干不同规格的钓竿,以满足不同级别的钓徒。或体会“独钓寒江雪”的意境,或体验“烟波钓徒”的乐趣,或体悟姜尚不在钓鱼的心情。······大坝两边修建各种娱乐场所、星级宾馆,以满足不同级别的消费;同时,也可接待不同规格的各种会议在此召开,既可保证会议环境安静,提高会议质量,又可保证与会人员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打造古宇湖文化,为的是发展经济;要发展经济,就必须借助媒体不厌其烦地宣传。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宣传应该搞若干版本,最好让有些宣传语成为大家的口头禅,就像“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就收脑白金”一样,在大家的取笑或厌恶中不自觉地起到宣传作用。就目前而言,这几个版本是很不错的。
1、风光版:全景——随轻快、舒缓、悠扬的背景音乐渐起,镜头逐渐移动,展现古宇湖全貌:湖面水禽戏水,两岸树木葱翠;水面波光粼粼,小舟悠然远去。特写——幽径边,绿荫下,情侣或牵手于花丛中,窃窃私语;或相拥长凳上,脸儿相依。湖中,对对清纯男女,轻飏画船,荡起浪漫情思。片尾——镜头进行全景和特写扫描,在《古宇湖,我心中的湖》的歌声余音中缓缓结束。
2、歌曲版:春天我来到古宇湖,野鸭逐欢,白鹤翩翩舞;夏天我来到古宇湖,篝火晚会,热情有村姑;秋天我来到古宇湖,菊花飘香,满山葡萄熟;冬天我来到古宇湖,山色明净,忘忧心情舒。
3、曲艺版(四川金钱板):巴蜀历来称天府,峨眉九寨天下殊。川南地区有名珠,名字叫做古宇湖。山明水秀不含糊,清波白鹭野鸭凫。小岛花下有蘑菇,树林栖息万千鹘。琼楼玉宇胜皇都,美酒佳肴玉帝无。落霞晚照飞金乌,水边浣女是村姑。吴娃不及她们酷,清纯妙音飘满湖······
 4、广告版:电视广告——老头儿(悲伤地):自从患上老慢支,那里也不敢去,就是上三楼也累得气喘脚软,要歇好几回,我那老伴真是个愁啊······老伴什么办法都想尽了,还是不见效。唉——(高兴地):陪老伴去了几次古宇湖,嘿——,上楼也气不喘脚不软,人也精神起来了。(老头儿很精神的很有力的在屋里走了几步,雄赳赳的。)古宇湖啊,空气没有污染,山清水秀的,能医病。纸本广告——“川南明珠,增寿增福”。(古宇湖广告语创意)这里,春天蜂逐蝶香,百花竞艳;这里,夏天烛光晚会,温馨拂面;这里,秋天漫山红遍,野菊灿然;这里,冬天静如处子,妙不可言。去古宇湖吧,尽情享受人生四季。乘车路线:隆昌乌有街坐114公交车,它会送你抵达神仙之境——古宇湖。联系电话:21497972142500。欢迎组团,“古宇湖有限公司”将用车接送。
古宇湖就这样成了名胜,吸引住达官贵人、商贾大款、妖童媛女、平民老妇、乞丐盲人、商贩货郎。但是,古宇湖除了那山那水还残存一点“古”外,恐怕原生态的古宇湖已经成了新生代的古宇湖了。这次不去也罢。
 我质朴的清纯的没半点杂质的古宇湖,已经从“原生态”逐渐变成“新生态”。我现在的既清纯又妖冶的古宇湖,也许百年后,专家们以考证你的渊源为荣。那时,是你的高兴,还是悲哀?
    变的是人世,不变的是自然。我从前的古宇湖,何时才能进入我的梦乡?    
二、石牌坊      
    走进隆昌县城,所到之处,都可见到石牌坊:公交站台是石牌坊,某些街道入口处是石牌坊,繁华街道显眼处是石牌坊。这就是“中国石牌坊之乡”的特色。牌坊大多雕花鸟虫鱼、飞禽走兽、野民劳作,装饰华丽,令人流连忘返。看了半天,就没发现雕有探戈或拉丁的,似乎与现代社会不合拍。其实,这是隆昌人的聪明:体现一个“古”,借“古”演绎现代生活的精彩。牌坊后面正举办“激情之夜歌舞晚会”,小妹妹不管肥瘦清一色“三点式”,该平的,像熨斗熨过似的;该露的,像阳光过滤似的;该鼓的,像气球膨胀似的。她们一扭一摆,作妩媚状,妖艳惹火。这也许是“打文化牌,赚八方钱”的惯例吧?
古牌坊原散落在荒郊野外,也许过去是商贾行人必经之地,如今冷落荒野。隆昌人就是有气魄,把它们聚集在一起,营造牌坊文化,打造出“中国石牌坊之乡”。
    现在,那些幸运的牌坊们一字纵队的整齐的站在隆昌城南关的一条青石板路上,裸露出满是褶皱的肌肤,是诉说过去的辛酸?是讲述今日的欢乐?还是透露历史的沧桑?不管怎样,它们经过上百年的凄风苦雨,迁进城里,住进新区,享受县级待遇,真有些翻身农奴做主人的欣喜。牌坊一条街就落成了,领导讲话,领导剪彩,领导巡视,德政们、忠孝们、寡妇们也许会高兴得发抖,而泪水涟涟。
    晚饭后,随同事去城南关拜访石牌坊。一行人从石牌坊下缓缓穿过,直抵城墙。城墙是仿古的,据说就是当年城南关城墙的模样;正中有一洞,拱形,说是城门,直通外面。我仰视牌坊,发现贞节牌坊太多,其次是忠孝牌坊,德政牌坊只一二。每个贞节牌坊上,都密密麻麻镌刻着许多名字,这些人都是朝廷集中表彰的全国“三八红旗手”,是妇女们,尤其是寡妇们学习的榜样。古代隆昌的寡妇们真是裤腰带扎得紧,那么多寡妇都不事二夫,难怪是一面招引妇女们的红旗。忠孝牌坊很少有单独的,多与贞节牌坊合为“忠孝贞节坊”,这合符伦理道德的规范,既达到了维护封建秩序的目的,又省下一笔银两供衙门官员享用。德政牌坊,我不欣赏国家级的,看重的是民间所建的,它或多或少表达了当时老百姓对当权者的肯定。“是廉是贪是善是恶不由自己定,小老百姓心中自然有杆秤”。
石牌坊群的两边是新修的仿古建筑,好宽的两片,不知撤了多少民房。这些建筑多是平房,形式古朴,但墙壁煞白,屋柱鲜红,多了几分胭脂,少了几分秀雅。古玩字画是要有人经营的,这里毕竟是“古城南关”,有文人雅士会常光临这里,鉴赏古董,品评书画;茶馆酒肆是要有人经营的,这里毕竟是“牌坊一条街”,普通百姓、野老村夫会常到这里喝点小酒,泡碗粗茶聊天。然而,文化毕竟是为经济服务的,周边的歌楼、舞厅、酒吧、桑拿、餐馆、星级宾馆也配套齐全。于是,歌楼娇莺婉转,舞厅激情澎湃,酒吧馨香迷人,桑拿淋漓痛快,餐馆酒熏豪言,宾馆温柔绵绵。现代人整高兴了,却嫉妒了德政者、忠孝者、寡妇们。德政者恨不得跳下去到歌楼吼一吼,舞厅搂一搂,酒吧聊一聊,桑拿揉一揉······也许只有忠孝者有点定力,苦守着自己的节操,但寡妇们心里就起了涟漪。她们恨不得闯进歌厅来曲哀婉的《小孤孀上坟》,加上肢体语言,肯定会引起轰动效应,中原大地肯定会唱响《小孤孀上坟》;那时,出场费能少于十万?最下做个陪喝小姐,也比在家伴油灯织布、缝衣的收入强。嫁夫从夫、夫死从子这条灭绝人性的伦理的绳子真是把她们勒死了。苦守青灯,浪费青春。一嫁二嫁不算嫁,三嫁四嫁是试嫁。现代人的观念诱人啊!寡妇们一想到这些,好恨!
   我漫步于牌坊下,拾起历史的记忆,置身于现代城市,别有滋味在心头。
隆昌的另一组石牌坊群矗立在隆昌二中校门外的一条陋巷,离县城三里许,属城郊。这里,原来可能是商贾行人去县城的必经之路,并无民居,可现在石牌坊的两边都依牌坊的石柱垒起一排排十分简陋的平房,自然形成了一条陋巷,即所谓的“街”。牌坊除面容苍老,偶有残缺外,保存基本完好,而且种类比南关石牌坊多,形式也丰富些。民居虽破旧,但白发翁媪神情安详,好像城里的喧嚣也没撼动他们宁静的心湖。徜徉于此,仿佛还原了历史的真实。这里的牌坊如此完好,这里的民居如此简陋,这里的百姓如此淡然,是民居拯救了牌坊,还是牌坊庇护了民居?历史总会跟聪明的人类开玩笑,使专家学者昏头昏脑地只有提出种种假设或堆砌一些新名词,让读者云里雾里、似信非信而有生出许多若有若无的东西。
然而,我尤为感动的是二中校园内的山门坊,它位于二中老教学楼后面接近围墙处。
     之前,听隆昌人说,二中有个山门,值得一看。山门者,进山拜谒之门也;那山多有庙宇,山门是信男善女烧香拜佛的必经之门。山门一般都是紧靠两边围墙,用条石砌成拱形,安上厚实的木门,鸡鸣开,人定关,在一开一关中透出神秘,显出庄严。时过境迁,那山门恐怕只剩一洞,石缝衰草迎风,瑟瑟作抖,比得过南关的牌坊?我当时做如是想。
    到二中,趁学习休息时间,我想去钻一下山门,于是溜到山门前,让我既失望,又吃惊:那不是我想象的拱形门洞,而是一个牌坊。传统的小庑顶,传统的飞檐,传统的形制;没有回文图案,没有缠枝图案,没有花鸟虫鱼,没有人物战场,没有释道形象,只有石头的纹理,条石的凿痕。我感慨的是虽历经风雨霜雪的浸蚀,石头的纹理依旧清晰,一派朴素与无欲;条石的凿痕依旧醒目,诉说着当年工匠甜蜜的艰辛。既来之,则钻之,于是我钻过山门,直抵围墙。围墙边有个花台,几株衰败的胭脂开着零星的花儿,野草干枯欲死,我心凄然。转身回走,无意识抬头,我心中的阴郁仿佛被春风一下拂去,油然而生惊喜:牌坊上端镌刻的楷体“禹王庙”三个竖排的大字赫然醒目,如电光石火般闪亮我失望的眼。
    山门保存相当完好。顶部正中在“禹王庙”之下居中镌刻横排“灵承楚蜀”四个大字,两边石柱上镌刻对联两副。其一:微禹吾其鱼乎想当年浚浍决川永赖成天平地;夫民神之主也念今日服畴食德应昭肇祀明禋。其二:明德远矣便洛水支流亦沾圣泽;黎民怀之况梓乡世祀敢忘神依。中间分上下两层,镌刻的都是天宫情景,这是主浮雕。上层玉帝居中,神态端庄,各路仙人手执法宝分列左右,或静或躁,或怒或瞠,神色各异。下层玉帝俯视人间,神色凝重,似悲悯下界疾苦?两旁文臣手持象笏亦俯视人间,神情严肃而忧郁。次浮雕是几幅生活场景。崇山峻岭,古柏苍松,仙人咸集;瑞兽脚踏祥云,地神舟行龙宫;白鹤飞翔蓝天,英雄逐鹿中原······
    原来这里曾经是“禹王庙”,还是“同治六年仲春月重建”的。这是山门坊传递给我的一个又吃惊又兴奋的信息。大禹,上古贤君,治水英雄。为治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大股无肉,小胫无毛,终于降伏水患,造福黎民。从此,中原大地又生机盎然。这样的贤君,这样的英雄,百姓是不会忘记的,统治者也不敢造次。修庙祭祀,表达黎民百姓的拥护和爱戴,是中国传统道德的体现,所以,同治六年又重建。这个工程既顺应民意,又塑造“形象”,作为父母官肯定会办得很好,绝对不会出现“豆腐渣”工程。庙修好后,太守每年率一班人马,由衙役开道,进庙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即举办民俗活动。春祭神农,五谷丰登;夏祭禹王,修鳏之功;秋祀社稷,稻粱满仓;冬祀天地,瑞雪丰年。这样的祭祀仪式,当权者乐意,是政事活动;商贾家愿意,是修功阴德;老百姓惬意,是难得高兴。所以,办活动的经费只衙门出一点,商贾捐一笔,百姓摊一些,就足够了:肥了太守,乐了商贾,愚了百姓。庙宇落成,朝圣者络绎不绝,整日里香烟缭绕,就不能缺少管理干部、工作人员、护庙保安,这就减少了当权者在下属升迁级别、百姓就业等诸多压力,使社会减少些不安定因素。
    因为是“大禹庙”,不同于道观、寺庙,隶属礼部,是个正县级事业单位,正副领导由州府管理,纳入公务员系列;其他工作人员比照准公务员标准执行。福利奖金从“禹王庙”的地产和香客的捐资中解决。可见,这是一个油水十足的单位。
“禹王庙”山门告述我,山门之外当年肯定是一条直达庙门的大道,隆昌二中原来就是“禹王庙”。可惜,原来的大道现在没有半点痕迹,连条上山的小路也寻不见,只有几近荒芜的土地;二中校内,也寻不出当年“禹王庙”的一点陈迹,不知二中沾了先圣的灵气否?
走出山门,又游校园。园内花木扶疏,绿树成荫;小叶榕盘根错节,蓊蓊郁郁,学生们欢歌笑语,放飞青春。这又不能不让我想到“禹王庙”山门。山门朝外的一面,装饰华美,浮雕精巧,是世人的热闹;朝里的一面,朴实无华,自然古拙,是大禹的本真。禹王庙早已不存,但二中立于斯,大禹肯定是很高兴的。他不喜欢偶像崇拜,他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他只做了一个高级别公仆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可歌颂的。曾经的香烟熏得他眼泪汪汪,他只迷糊地看人世疾苦,现在满园的学子正如小叶榕,顽强的向上,欲触摸蓝天。
愿大禹荫庇学子蓊蓊郁郁的成长,愿世人不再燃香熏大禹的眼睛。
                  三、古云顶寨   
古云顶寨,距隆昌县城二十多里,在云顶镇的云顶山上。寨,并不在云顶,海拔仅540米的云顶山只比一般山峦高一小截,而寨子又修筑在山顶下平坦宽阔之处。据说,郭氏大家族迁蜀至隆昌境内,见云顶山祥云缭绕,紫气升腾,便定居于此。于是,沿山壁修筑寨墙,选择风水宝地大兴土木,制造出“俯视众生,唯我独尊”的土霸王气势。如果按阶级成分论划分,郭氏家族至少应该享受大地主的待遇,主要成员应该是地主分子、工商分子、伪职人员。但世事难料,当年他们留下的残垣败墙、破屋坏宇竟成保护对象,供人们参观,遥想郭氏家族过去的奢侈和霸气。
下午三时许,我们一行五人包车去云顶寨,想亲眼瞧瞧郭氏家族的繁华,感受一下他们的霸气。汽车经胡家到云顶镇,顺一条不宽的公路驶向云顶寨,停在一个不足300平米的土坝里。土坝下面一点有个标识—鬼市。这个一边靠山,一边临崖的狭窄之地,在夜晚做买卖,恐怕只有鬼才能行。我揣度,淳朴的村民不可能在这里黑灯瞎火的交易,“鬼市”应该在沿石级而上的“一条街”上,那里距云顶寨300米左右。那条街原先可能只几户人家,是郭氏山寨的外围,负有传递消息和保护安全的责任。郭氏家族的小姐少爷太太们每天晚上搓麻将,打长牌,听小曲,玩得昏天黑地后才知道肚子饿了,可是厨房里没有现成的新鲜食物,只好派下人出寨购买,有时居然还能买得到点时兴的菜蔬。而且郭氏家族也是当地的采购大户,每天消费的大米蔬菜、鸡鸭鱼肉、应时水果至少要十来个丁壮挑。当地村民聪明,瞧准这一商机,每逢二五八或三六九便打着火把挑着各种农副产品云集于此,郭氏家族买到了新鲜果蔬、新鲜肉类、新鲜禽类,老百姓也互通有无,并换回买油盐的钱,还不耽搁白天干活。
 “鬼市”在二三更时分是买卖最热闹的时候,鸡鸣便渐渐散离,各自回家忙白天的生计。有些人家为抢先机,陆陆续续在两边修建房子,开杂货店,开饮食店,开小酒店······中间的狭窄的过道自然就形成了“街”。夜间,待交易接近尾声,村民还可以到店里喝点小酒,吃个小面,买二两卤肉回家哄老婆孩子。郭氏家族的小姐少爷在家呆腻了,也趁着月色出寨逛逛夜市,凑个热闹,或品尝精美小吃,喝喝夜啤。我们不能不佩服当地百姓的超前意识。他们能在半山腰筑屋而形成现在都市才非常火爆的夜市,并成为一种民俗,让寂寞的云顶山也因“鬼市”而闻名远近。这功劳真让现在的经济学家、市场营销家汗颜几辈子。
我们走进街口,一边想象“鬼市”的场景,一边读着这条街。街宽不足5米,长不过200米。街两边的房屋多是穿斗架青瓦房,典型的清末、民国的民居样式。房屋宽敞的,屋中央有小天井,放几缽兰花,主人经营起旅店和餐饮生意。我们走进一家店子,几张老式木桌、几把清末民初的有些破损的椅子,似在诉说梓泽丘墟的故事。几个妇女腰系围裙,悠闲地做着活儿,见我们进来便搭讪起来。话很随便,笑也自然,质朴得就像云顶山的风,不像城里的服务生或迎宾小姐机械的动作,机械的话语,机械的笑容。与这家相对的一家也是做生意的,50余平米的铺面显得有些冷清。一个精神不济的老太婆坐在条凳上,两只空洞的眼睛照看着屋里的一切。屋子一角,乱七八糟的堆放些树蔸和全身长满疖子的树枝,皆已剥皮,准备制作根艺作品,但是屋子里没有存放一件完整的或半成品的根雕作品,估计主人只卖材料,让那些所谓的雅士去创作。屋里有点生机的话,就是天井后的电气锤发出的“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那是房主人在打铁。农村少不了铁制农具,利用农闲时间打点锄头、篾刀、钉耙、镰刀之类出售,也可添补家用,但是,店铺里没摆一件铁器农具,也许主人懒得走乡窜村去吆喝,全批发给贩子去替他吆喝算了。
街上行人稀少,几条野狗追逐嬉戏一番之后,目中无人的摇尾而去。街的尽头是家简陋的茶馆,稍有些热闹气氛。里面安放着十来张木桌,黢黑;四十来根长凳,也黢黑。用具的“包浆”真够资格。茶馆里坐着三十来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小青年也掺杂其间。老人们喝着价廉的茶水,吸着呛人的旱烟,边摆龙门阵,边打长牌,耍的是份心情。小青年却不同。打麻将,推牌九,掷骰子,吆喝声、尖叫声、叹息声、骂娘声、爆笑声、怒吼声此起比伏,弥漫茶馆的每一个角落。一台黑白电视,只几个小孩看得高兴。往茶馆向下走数十步,有眼井,老式的,用竹竿拴桶绳提水。这口井很幸运,它处在云顶山的特殊位置,躲过了被填被埋的劫难。现在的城市难觅水井,都市人很难享受用竹竿拴桶绳提水的乐趣,所以,它现在享受“古井”待遇,怕洋人不识汉字,又在标识上特添几行英文。这井,如果从郭氏家族入蜀定居云顶山至“鬼市”兴起算起,也确实有些年份了,它见证过郭氏家族的兴衰,见证过“鬼市”的繁荣和消失。岁月洗去铅华,古井四围没有雕饰井栏,井沿瓶口型,不大;井壁用六寸左右厚的片石砌成,长满苔藓。古井悄无声息地处于一隅,可在它心里透视着人世百相:男子有些奶油味,女子有些胭脂味,大款有些铜臭味,达官有些虚假味;儿童是天真的笑容,情侣是甜蜜的笑容,老人是平和的笑容,农民是艰幸的笑容,领导是神秘的笑容······古井寂寞冷清地处于一隅,不管外面的热闹,只默默流出清泉,凉快凉快那些蝇营狗苟者、利令智昏者、寡廉鲜耻者、居高凌下者、狂妄不羁者、唯我独尊者、自以为是者、沽名钓誉者、假公济私者、损人利己者、浮躁不安者······
茶馆斜对面有石级,那里是去云顶寨的必经之路。我们拾级而上,又见一条街——半边街,这半边街更冷清。有个中药铺,颇大,有天井、阁楼,这房子过去的主人可能是当地一富。堂屋——现在的门面——铺青石板,右侧一排药柜,老式柜台上放药秤一把,秤杆是牛骨或象牙制的,秤星用铜丝镶嵌:这家人有医感冒的郎中兼抓药的师傅。左侧有个残损的木柜,顶部站一排青花连理花纹喜字罐,花纹呆板,釉色暗淡,胎质粗劣,民窑货;下方一格摆放些青花碗、盘、碟之类,也是一眼货。主人也许不是显摆,是“古云顶寨”文化的需要——现在不是有人把过去的尿壶拿来充当文化,还漫天要价?我们又走进一家古玩店——“隆昌县云顶寨文物研究所”,坐在写字台旁闲得无事闷得发慌只管喝茶的男子可能就是所谓的“所长”。博古架上瓷器的品相要好些,雕花木椅、圆桌的做工也较精细。墙上挂内江书画家的作品,我识得两幅:果老的钟鼎文,刘美人的彩绘仕女。展厅的上面有阁楼,是饮茶之所,但没有一个有闲情雅致的人到此一“饮;下面有回廊,错落地摆几件瓷器、几缽兰花,宽敞处摆有麻将桌,如是而已。出门回望那些帽筒们、彩罐们、碗盘们、木器们,再瞧瞧“研究所”牌子,我心凄然。云顶寨主人就这点破玩意儿?与其展示破瓷片破木器,不如到云顶寨搬块郭氏家族最初在云顶寨造第一座房屋的奠基石——不管真实性,随便找一块墙体掉下的石头——摆放在研究所,就够准考古学家、自认为考古学家的所谓专家考证半个春秋的。
离开研究所,沿条青石板路直去云顶寨。两边林木森森,灌木丛丛,光线幽暗。不到一支烟的时间,我们就来到进寨的一个豁口前。这个豁口原是拱形山门,有丁壮持械把守,由于年代久远,世事变化,无人修补,早已垮塌,不见过去半点森严的痕迹;周围的寨墙也几乎坍塌殆尽,长满野草和藤蔓植物,只那些乱卧在土沟里的条石也许还有点当年的记忆。进得山门不远处就是“听琴院”,是寨主抓家族文化建设和文艺教化的场所。外面的一座房子土墙青瓦,很高,现在破烂不堪,仅存半片,我们只能想象它当年的巍峨壮观。里面一座是穿斗架青瓦房,高大,典雅,宽敞,明亮。从外面看去,房子的布局是个“回”字形,但也不像典型的四合院,中央一个大天井,四围轩敞,供学习或演出之用。当年,这里可能关雎之声不绝于耳,鼓瑟抚琴不知肉味,打围鼓客串角色,演川剧名伶荟萃,可而今好生寂寞凄凉。院里狼藉不堪,屋檐堆满树根树枝,有几件涂些清漆的树蔸茶几。我们本想近距离欣赏一下,但狗将军把门,只得悻悻而去。顺小路上去,在坡面一平地终于又发现一座房子:土筑瓦盖,形制不大,两边有耳房,屋前有竹篱,有不知名的花树两棵,开着稀疏的花,淡红色。这家主人修好房第二年为免受山风之苦、泥泞之罪、交通之难,就迁入县城过城市人生活,留下话让护寨丁壮居住。看墙体残损程度,这房大约修于民国晚期,隆昌县城肯定有了一定的规模,而且它位于三地(隆昌、泸县、富顺)交汇之处,隆昌麻布、隆昌藤编、隆昌竹器闻名川南,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所以,有远见的田舍翁也会舍家园而去都市,弃土地而经商,都市才是他们安身立命、颐养天年之所。
往前走30米左右,居然有条河,八九米宽,有几位老者在悠闲钓鱼。这条河有多长,它通向何方,我们无从知晓,只觉得它是一个奇迹。郭氏家族能长久居于此,鼎盛时期的常住人口达1700余人,也许与这条河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估计这条河原是山里的一条河沟,郭氏家族在此定居后,为了生存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拓宽沟渠,挖深沟底,修筑堤坝,形成一个微型水库。我们面对的是座小巧的石拱桥,三拱相连,桥面宽4米左右。过去可能有雕花石栏,现在光秃秃的,桥面凹凸不平,长满野草。桥对面约百米处有座高大华美的房子,一楼一底,青砖碧瓦,风火墙翘檐似翼,煞是壮观。在这样的山里能修建这等豪华住所,而又选择到这等面河靠山的风水宝地,郭氏家族的成员并不都是吃土地的财主,他们识得子曰诗云,懂得“修身齐家平天下”之道,家族中有开明绅士,有商贾行家,有政府要员,因而,才有这道山里的亮丽风景。可惜,我们缺乏研究郭氏家族的资料,知之甚少,但是根据经验可以肯定的是:文革时期,这里是个忆苦思甜、声讨万恶的旧社会的教育基地,否则,过去的五十多座房子现在不到三分之一,1700多人也只剩不到100人还住在寨里。云顶寨的繁华已成过去,留下的是冷清、寂寞,残墙败壁无言,就只好让游人去复苏历史的记忆了。
我们踏上羊肠小道走到山顶,就是云顶寨的最高峰,海拔540米。山顶果真是虎踞龙盘,它虎视泸县、富顺两地,是监视两地土匪活动、刁民侵扰的理想哨所。这一带的寨墙依陡峭的山势而筑,约两丈高,全用坚硬的条石砌成,至今仍整齐的排列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民国在大陆寿终,一切都要顺应形势,分田地,斗地主,寨墙无田无地,没人斗它;五九年反右,寨墙是无言的历史,没有戴帽的资格;文革破旧立新,文攻武卫,寨墙之石虽然因主人而受牵连,但要叫它粉身碎骨的工程太大——掀它下山,不但不能粉身碎骨,还可能砸坏泸县村民的房子;而且在这险要之地“斗”石头,说不定自己的命保不住,还“革”什么“命”。所以,寨墙幸运地活到了今天。寨墙的最高处就是所谓的“炮台”,宽不足三米,竟无安放土炮的基座,裸露的地表只有一个不大的坑,估计基座的石头早就在改田改土中排上大用处了,如果不是标识,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就是云顶寨郭氏家族安放大炮的地方。当年的大炮也许就是门土炮,但威力至少抵得过20支鸟枪,让那些乌合之众闻炮丧胆,打消打家劫舍的念头。我们不能不佩服郭氏家族的领导者充满智慧的眼光,这是战术和战略的眼光。从战术讲,家丁把守要隘,日夜巡逻,大炮陈列,形成易守难攻之势;从战略讲,据险筑墙,武力威慑,既能长久保护家族人员和财产不受损失,又能保一方村民的平安,收到良好的社会效益,尤其是后者的效益不可估量。所以,他们花巨资修寨墙,募家丁,购枪炮,是有战略意义的,那就是家族长久的兴旺发达,社会各界的一致口碑。寨墙围住的只是云顶寨,围不住的是山寨人的思想。郭氏家族的领导们深知“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三代”的道理,为不使家族走进历史的循环,以正统的儒家思想来约束家族成员的言行,大搞家族文化建设,申之以忠孝礼义廉,诉之以温良恭俭让,修身养性,乐善好施,积善行德,并对恃强凌弱的家族成员严惩不贷,以正家风;鼓励家族成员的佼佼者大胆出世,施展抱负,以济世扶贫为己任。这等外结好四方百姓,内修理家族政治的战略眼光就是郭氏家族能兴旺几百年的法宝,他们比起那些真正的土财主要高明若干倍;他们的眼光也是超前的,文革时期没享受到四川大邑县恶霸地主刘文彩的同等待遇就是佐证。现在的管一方的只顾眼前不顾今后的急功近利的领导,是不是只想做旧社会的真正的土财主?
    沿寨墙往下走,来到“云顶寨民俗博物馆”。卖门票的是个身材矮小佝偻的老太,她的形貌和装束就是一种活的民俗。也许参观者寥寥无几,老太闲着无事,便用条凳支个篾箦经营些袋装食品,赚点小孩子的钱。这完全是市场经济影响了挖了一辈子土地的老妇人,但是老太不懂市场经济的规律,更不懂得有人气才有财气的道理,摆放的食品蒙头垢面,有谁能买?为不此虚行,我们买了打折的门票进入博物馆。
博物馆是座典型的四合院。大门面山的一排房子俯视下面三方的房子,它的左右各有十余级石级通向下面,中间一个长方形大天井。下去的左边是一排玻璃柜,整齐地摆放些青花和粉彩的碗盘碟之类,大小不一,一叠一叠的;也有些帽筒、喜字罐、蒋军罐摆放其中。怕游人不知其价值,特标明瓷器的年代或民朝,或清朝,或民国,欲让游人穿越时空与历史对话。但这些瓷器色泽暗淡,不是进口的苏麻釉,而是地道的国产货,且品质也不是上乘;胎质疏松,表面多有斑点,明显的是一般民窑的产品,供一般百姓家用。可喜的是这些瓷器过去被丢弃一隅,或暴露蚊蝇滋生处,而今终于走进“博物馆”,让人惊讶,让人想象,让人不可捉摸,也算三生有幸啊。再往下走是清代或近代的花床展厅,有八九个房间,每个房间1217平米,房间设计成古代卧室模样,一张床,一个梳妆柜,老太负责讲解和演示。前面两间屋放的是架子床。那时的蚊香由锯末面、鱼骨等混合后装在一个皮纸筒里制作而成,像跟笔直的香肠;蚊香浓烟刺鼻,对身体有微害。主人睡前用蚊烟熏一下蚊子,之后借蒲扇之功驱除蚊帐内蚊虫,便放下帷幔安然入睡,在均匀的呼吸中也均匀地吸进些有害物质。床可能有六七十岁,可能是当时有点富裕的人家嫁女时的陪嫁。它制作简朴,稍起眼的是床前上方的挡板绘了些荷花、牡丹、水鸟、走兽之类,但颜色斑驳,只能遥想当年的光鲜和喜气。
走进第三间卧室,我眼睛一亮,一扫屋里的阴暗。右边是张棕绳绷床,棕绳有部分已经脆朽。整张床全为素做,支蚊帐的床架就四根圆形木柱支撑四根方形的木条,没有繁复的花纹雕饰,朴质古拙,有几分明代家具余韵。有人说,这个床可能是丫鬟睡的。“丫鬟能睡这样的床?”老太指着床说,“这张床是黄花梨做的,丫鬟能享受这种待遇?”黄花梨?明朝皇宫最喜欢用名贵木材制作家具,对东南亚一带的紫檀、黄花梨、花梨木等名贵木材进行侵略性开采,紫檀几乎绝迹,清朝用的紫檀、黄花梨多是明朝遗留下来的。为了保持名贵木材的天然纹理,明朝的工匠们用它们制作家具基本上是素做,线条简洁、朴素、大方,明朝家具也成了世界家具史上的一朵奇葩。现在的黄花梨木以斤论价,可见之珍贵。我仔细打量这张床,木纹清晰自然,但没有俗称的“鬼眼”,浅陋的我平时对人事都难断是非,何况这张负载着历史文化积淀的所谓黄花梨床的真假?但从包浆看,这床也有些岁数了,作为民俗文化之一种,被搬进博物馆是够资格的,它比起那些伪文化、假古董有价值,甚至比那些自诩为专家、学者、“民选”
的“十佳科研人才”、“十佳优秀标兵”要诚实许多,自然许多,本真许多:他从未想到要争名夺利,只安守本分而已。
第四间卧室放一张典型的大花床,老实说,浅陋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床。床的左右及后面均有八寸左右宽的雕花围栏,前面上方是雕花板,为花鸟虫鱼、人物战场,床沿是上园下方形,两侧皆为镂空纹饰。所有图案饰以金粉,衬托出画面的富丽堂皇。更让人惊讶的是在床的前方有一个与床相连的“包厢”。“包厢”长于床齐,宽约九十公分,由四块屏风组成,屏风下方为浮雕花草人物,上方为镂空花纹,生漆,图案皆飾金粉;“包厢”的门是矩形,估计原来挂有珠帘。厢内两边各放一小柜,可坐,紧挨小柜处放有半圆形小桌。随同的老太来了兴致,立刻给我们做演示。她端出一张小桌放在中间,说:“不想睡时,坐在这里靠着桌子,喝会儿茶,看会儿书,想点儿事。”又端出一张与原来的一张拼成个小圆桌:“大户人家都有吃夜宵的习惯,这样两口子就可以吃夜宵了。”然后又放回原处,说:“中间放洗脚盆洗脚。”老太动作熟练,口齿伶俐,虽然她也许不识字,也没经过严格的培训,但有一种农民质朴的天然本色在,那些把蚯蚓说成蟒蛇、把蚂蚁夸成大象的自吹自擂之辈故弄玄虚之流在老太面前能不汗颜?当然,今天很多人都信奉“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没法活”的处事哲学,但那些厚颜无耻之徒也只能是历史长河的渣滓,也许他们一时能随水流漂浮很远,借波浪升得很高,到后来终归于沉寂,不像这山风千百年始终吹拂着清新的风。老太心情特好,又介绍两边的梳妆柜。一个中间安矩形锦鸡牡丹玻璃镜,下面抽屉雕有繁复的花纹,生漆;一个中间置矩形浅浮雕牡丹小插屏,其侧有个梳妆盒,打开,里面竟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小屉,放胭脂、口红、眉笔、首饰等,仍为生漆。这两个梳妆柜不论样式、做工,还是审美,都要胜过那些胶粘钉子钉的超现代超现实的梳妆柜。是古人超俗的智慧,还是今人智慧的脱俗?是古人对技术的精益求精,还是今人急功近利,不愿再去操斧弄凿拉锯推刨?我这样问,好在刘伯温早已作古,否则,他又要指责我木匠算什么,世事皆是如此,而且《卖柑者言》续篇恐怕会走进他的《郁离子》。
这间卧室的床很有意味,它会告诉你过去的乡绅是怎样治家、怎样理财、怎样生活的,它会引起你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牡丹、莲花寓意富贵多子,飞禽走兽,寓意自然和谐,人物战场,是否是降妖伏魔、除暴安良?几幅木雕艺术地反映了古代现实生活,简洁而集中地体现出中国古代哲学的两大精髓:道家的顺应自然和儒家的积极用世。床的“门”,上圆下方,是远古初民对宇宙的最朴素地解释,也是《易经》阴阳二气的艺术再现,还暗寓“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的千年古训。小小一张床,上至治国治民,中至修身齐家,下至夫妻之道都体现出来了,我们不能不佩服工匠构思的奇巧、制作的高妙。这些乡绅既然是“绅”,就不同于吃土地的财主,应该是农民兼企业家,目光自然要远些,要宽些。他们以农业为主打产业,又经营商业、制造业、矿产业,经济呈多元化态势,而且出资办学,捐资助学,修桥补路,扶贫济弱,行善布施,大兴慈善事业。以财力赚名气,以名气赚银两,既有好口碑,又聚大财富,终于打下一片江山,稳稳地牢固了受人尊重的乡绅地位。由此看来,过去的乡绅并不都是为富不仁的恶霸之流,并不都是巧取豪夺的奸猾之徒,倒是现在一些“先富起来”的爷们婆们真正地信奉“无奸不商,无銭不赚”的经营之道给社会带来些不安的因素。他们或玩空手道而富,或贷巨款而富,或欺压民工拖欠民工工资甚至不给工资而富,或官商勾结以牟取暴利而富,或贿赂当权者以圈得价廉的地皮而富,或组织势力垄断市场买卖而富,或制造伪劣产品(食品)以坑害消费者而富······手段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但是他们不论用哪种手段聚集财富,都有一把强大的保护伞。撼山易,撼这些人难啊!过去的乡绅如果活到现在,真是羡慕他们聚财的高明手段!
有钱就要消费,乡绅们懂得这个道理。陪家人朋友玩点感情麻将,跟权贵要人打点业务麻将,喝点花酒,看点川剧,这些都是小开支。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治“窝”——修房造屋。房子修成大四合院,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体现大家庭的团结。卧室大小、设置及用品按尊卑长幼分配,这张床肯定是家庭一把手享用。坐在床沿,脚踩踏凳,有王者风范:是种满足;前面“包厢”可放心悄语,想吃夜宵,自然有丫鬟送来,甚至洗脚也有丫鬟侍候,精力尚可,娶个三妻四妾:是种享受。这些却让现在的款爷富婆羡慕了。他们不敢在家养若干丫鬟或少爷,最多请一二搞家政的,要洗臭脚,要吃夜宵,要进包厢,还得走出家门进专业场所,花大把的钱。养小蜜,还得扯弥天大谎,以免留下话柄,河东狮吼;找少爷,还得暗里进行,像搞地下活动似的。从这点上看,款爷富婆活得够累,哪有乡绅潇洒。
继续参观下去,就是一般的床、梳妆柜、神龛、木椅,墙上挂些拙劣的字画,却不知为什么有张兽皮挂在显眼处。老太说:“这是豹皮。是云顶寨人猎获黑豹后剥下的皮。”云顶山过去还有豹子出没,生态环境肯定很不错,可是豹子常常偷袭人畜,自然不容于云顶寨人,捕之杀之食其肉寝其皮,不算犯法,不似现在的保护动物都有免死牌。这张豹皮不知被云顶寨寨主坐了多少年,现在成为博物馆的民俗之一,不管它是本身隐含民俗价值,还是它被一些首领坐过一跃而成为民俗,它都是幸运的,因为博物馆的民俗不外木器和瓷器两大类,豹皮在川南地区也是难觅,何况它是被名人坐过的,作为特殊的民俗,陈列博物馆供游人参观,比起那些伪民俗资格多了。
参观完博物馆,夕阳斜照云顶山,天色愈加阴沉,山顶飘渺的云雾若有似无,四周寂静冷清,只树上的蝉虫发出凄厉的哀鸣。我们怀着别样的心情匆匆下山,坐上回家的车,告别了以往想象中的云顶寨。
    古宇湖是生态旅游,古石牌坊是文化旅游,古云顶寨是民俗旅游,它们是隆昌县的三大旅游支柱。尽管“三古”有些伪文化元素,但一百年后,假的也成了真的,那时,隆昌“三古”就是隆昌“三古”旅游文化了,它不仅会吸引海内海外的游客云集隆昌,还会培养和养活一大批研究“三古”旅游文化的专家。隆昌人真是高瞻远瞩,功德无量,鄙陋的我在这里向你们致敬!
    我在做梦中都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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